醉石
○柴福善
京东平谷，奇石名闻天下。作为奇石故乡之人，即使不专门收藏，也不可能一方没有，毕竟近朱近墨，近水楼台。
近日乔迁新居，承蒙友人厚爱，以石相送。想平谷，三分国土山居其二，且属燕山余脉，奇石自是山之分化了。而平谷奇石，分轩辕石与金海石。轩辕石因境内有黄帝纪念地轩辕台而得名，多皱褶沟壑，色调凝重，为石中名品；金海石以京东名景金海湖之名而名，为峡谷卵石，胜于纹理。轩辕石雄浑粗犷，如石中之"王"；金海石则清秀隽永，便是石中之"后"了。家中奇石，据其形状，当为金海石。金海石纹理多呈红、黄、褐色，而家中之石纹理淡黑色，友人告说此石绝无仅有。备酒相谢，友人走后，虽夜色已深，我仍无睡意，便乘酒意赏起石来。
这石无棱无角，一派混沌。金海石本是远古代石英岩，如此算来，我眼前之石竟有十几亿年了。十几亿年前燕山什么样子，地球又什么样子？天比这蓝吗？云比这白吗？也有这样的树这样的草，也有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动物吗？也许没有，什么都没有，一片死寂。当然，也许什么都有，天云树草比今天还美好，人与动物比今天还聪明智慧。我们人类的文明史不过五六千年，而人类的活动不过一二百万年。相对于十几亿年，简直须臾一瞬。十几亿年，不知地球几次孕育繁衍生灵，又几次天翻地覆了。我们人类，绝不是地球的惟一，也不会是地球的永远！
拍石相问，石不语。那块石英岩，一定因漫长风化而一刹那碎落江河，大者房子大，小者豆子小，流水中不由自主，被动地随流翻滚，互相撞击。大者裂作几块，小者磨为碎沙。初始，还撞出几点火花，还要保持自己的棱角，还想找到自己的位置，终归不能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棱角终于没了，任意流水东西，那一点闪亮的火花只得留存于心底。直到有一天，流水退去，那块石英岩已成了卵石，与众多卵石混于一起，如晒干的鱼，杂沓河床上。风吹，日晒，雨淋，羊来蹭痒，牛来磨角，人来歇腿，与所有卵石一般，无关紧要。真不晓得无关紧要了多少岁月，当朋友偶然经过，慧眼识珠，将其发现，并送将于我。茫茫大地，滚滚卵石，只有此石摆我案头，且朝夕相对，注定我的石缘了，我会好好珍惜，悉心善待的。
抚石细观，一圈圈淡黑纹理，朦朦胧胧，深幽旷远，宛若夜色。那茫茫丛林边，滔滔大河旁，似猴子搔首，恐龙摆尾，褐熊哺子，老人静坐，而他（它）们一概举头仰望。望什么呢？顺他（它）们的目光寻去，石头顶端，有一圆盘，圆盘外另绕一环。凝视良久，圆盘不是月亮，圆环不是月晕么？这些人、猴子、恐龙、熊们，原来正一齐望月呢。月中，一株擎天大树，当是桂树，桂花开得正好；花好不赏，谁树下独坐，斟一壶老酒，吴刚了，没砍树，喝酒解闷？没砍就别砍了，有朝一日真把好端端的桂树砍倒了，你到哪乘凉去？华夏儿女还望什么？嫦娥与玉兔呢，怎不同你一起？药已然吃了，就不必后悔，再说月亮上也一定没有后悔药，还是好好生活吧，不行就回来，祖国母亲永远欢迎你们。要不为什么月亮一圆，祖国亲人都举目相望呢。而月亮下面，是地球的缩影，东西吻合的两半球，夹在中间的澳洲，历历在现。我看着看着，忽觉这石应该有个名字，就叫"望月石"吧，又觉这石富有诗境，"江天一色无纤尘，皎皎空中孤月轮。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人生代代无穷已，江月年年只相似……不知乘月几人归，落月摇情满江树?quot;大概石镜与诗境相合，唐朝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诗，我顺口就出来了。
尽管诗顺口就出来，我却不敢多想，终究夜已深沉，明天还有工作。想去休息，抬头，窗外月正明。天上月，石上月，交相辉映。石是外师造化，我呢中得心源，想形容，天月石月一时形容已忘言，我真的醉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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